牛壹佰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新潮沉思录，作者：我吃小龙虾、天书，原文标题：《"苹果航母，安卓航母"》，题图来自：视觉中国
当歼 -35 从福建舰上弹射起飞的画面在全球媒体飞速传播时，一场激烈的赛博空战也在国内网络上进行着。某高端问答社区中的"福建舰为啥还没有电磁弹射的视频"词条变成了大型回旋镖现场，一票自我标榜"独立思考""我有内幕"的"独醒者"被戳穿全是纯纯的小丑。而某位近日被封的网红关于苹果与安卓的言论，也让网友戏称，至今无法弹射 F-35 的美国福特级航母是安卓航母。
骗自己可以，别把白宫也骗了
不可否认，至少一部分人是没有拿美分而真心实意认为福建舰有问题的——"美国先前，比你阔的多啦！美国电磁弹射都搞得不顺，你能成功就有鬼了！"而户晨风的走红也让大家发现，当前国内将苹果、特斯拉、山姆超市等美国品牌誉为高端、将对应的国产品牌打成地摊货的群体仍然有庞大的规模。在信息以光速传播的今天，是什么让人心中的成见继续如大山般挺立？
守株待兔与以物配主
船货崇拜，是 19 世纪末至 20 世纪中叶兴起于大洋洲土著社会的宗教形式，核心特征为将殖民者或外来者携带的先进物品（如军舰、飞机、军服等）视为神迹崇拜，并模仿其行为以期待货物回归。用我们更熟悉的中国典故来比喻，这就像古代农夫遇到撞死在树桩上的野兔，就天天守着树桩等下一只笨兔子，只是船货崇拜需要搞些宗教仪式，而守株待兔则是躺平。
寓言里的农夫不懂得兔子撞死在树桩上是偶然的、想吃到兔子更快的方法是去学习打猎，土著人不懂得外国军舰、飞机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不是神明赐予的，没有宗教仪式可以召唤运输船。而 21 世纪的不少人依然相信美国的武器有用，是因为它们来自美国而不是因为它们设计制造合理先进，美国人民生活质量高是因为上帝赐福了美国，而不是因为他们有前人的丰富物质积累，拉丁美洲百姓大量移民美国是因为美国是天选之地，而不是因为他们的国家被包括美国在内的势力搞成了垃圾场。
在美国崛起的过程中，美国货同样经历了被欧洲人鄙视为低端的日子。即使在美国全面成为世界最强国家的二战期间，欧陆各国依然没有完全摘下"北美暴发户"的有色眼镜。彼时，从 19 世纪 70 年代到 20 世纪初盛行一时的"美元公主"（Dollar Princess）们大多尚在人世，继续做着欧洲贵族夫人，这也让欧洲人民感到宽慰："我们先前比美利坚阔得多啦！纽约的老约翰，难道不是双手捧着美金，求着男爵大人收下他的土包子女儿吗？这世道变了，美国来援救欧洲，是儿子救老子。"
随之而来的冷战，美国在拼命维持两大阵营对立的同时，也无异于承认美国并非世界的唯一主宰，合众国既吞不下朝鲜，也对付不了越南，甚至奈何不了家门口的古巴。纵然是引以为傲的雄厚物质条件，也没有让尼克松在厨房辩论中取得完全胜利。正如赫鲁晓夫所说，如果美国公民没有钱，那就只有权在人行道睡觉。中产阶级的漂亮厨房对流浪汉又有什么意义呢？
超出包括美国人自己的意料，冷战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，世界对美国的盲目崇拜达到了顶点——美国文娱产品席卷世界，美式生活方式成为全球小资的理想，美国人习以为常的快餐店在美国之外可以用来办婚礼，包括赫鲁晓夫的孙女妮娜 · 赫鲁晓娃在内的许多前社会主义国家上流人士移民美国，无数国家忙不迭地对美国企业开放市场、邀请美国驻军，甚至将自己的命脉交给美国宰割 ……
在冷战接近结束时，美国基于对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构想，为了克制苏联钢铁洪流而打造出一支强大的信息化军队。在拉上近乎半个世界的盟友之后，美军终于一扫越南战争阴霾，痛痛快快地击败了地区强国伊拉克，开启了美利坚的中东征程，也缔造了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。
从 M1 坦克到 AR 系步枪，从 F-15、F-16 战斗机到 B-2 轰炸机，从宙斯盾舰到核动力航母 …… 美国武器装备得到了全世界的顶礼膜拜，在文娱作品中可以打败霸天虎和外星飞船牛壹佰，在各国的军事教育中更是不可战胜。伊拉克、阿富汗、利比亚、也门、中国南海 …… 美国军事力量曾经肆意活跃甚至闹出人命的地方太多，以至于人类似乎都默认了美国可以随心所欲宰割地球。
神话之所以是神话，就在于神话不等于现实。以物配主是一个一神教的宗教术语，指神明独立于万物，其神圣属性不可转移到塑像、建筑、现实中的人等身上，如果将神性寄托在这些事物上，就违反了对神明的崇拜。
多少人都在对美利坚"以物配主"呢？广泛列装 F-15SA 战斗机、M1A2SA 坦克、爱国者防空导弹的沙特阿拉伯，曾信心满满地干预也门局势，西方媒体也一度将 M1A1 坦克、F-16 战斗机、海马斯火箭炮吹嘘成灭俄神器，寄希望于乌克兰用这些装备反攻俄罗斯，但事实终会撕去一切假面。
美式装备既没有让沙特打赢胡塞武装，也没有让泽连斯基扬眉吐气，就算是在美国人自己手里，他们面对阿富汗塔利班也没有展现出什么威风，早在拜登决议撤离阿富汗之前，美军就只能可怜兮兮地困守几个城市，完全无法在阿富汗的乡下做什么了。
我们不能忘记，美国在二战中使用的谢尔曼坦克性能不及德军的"虎""黑豹"，但碾压性的数量优势依然压垮了西线德军；衣阿华级战列舰也不如大和级强大，但前者作为日本战败投降签字所在地名垂青史，后者只能在军国主义者的意淫中妄图复活。美国昔日的强大是因为当时美国拥有雄厚的工业基础，并站在反法西斯阵营顺应历史潮流，而不是因为美国有世界上最好的武器。
能把世界关进"永恒"吗？
有一位睿智的老人家说过："形而上学家认为，世界上各种不同事物和事物的特性，从它们一开始存在的时候就是如此。后来的变化，不过是数量上的扩大或缩小。他们认为一种事物永远只能反复地产生同样的事物，而不能变化为另一种不同的事物。"有些人将自己青少年时期形成的世界观当作永世长存的真理，不肯也不愿接受现实，这就导致他们无法解释更无法预测真实世界的发展。
现实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混沌系统，不存在数学公理那样清晰的铁律，更没有游戏里坚不可摧的底层代码。尼克松在苏联解体后曾说过，厨房辩论时"我知道赫鲁晓夫肯定是错的，但是其实我不知道我是对的。"作为 20 世纪人类的双子星，美国人曾冷静地看待苏联，拼尽全力善用谋略与之对抗，而苏联消逝之后，美国忘却了谨慎，随意使用武力妄图改造世界，走上了月满则亏的道路。
冷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，美国统治阶级正如那位老人所说的那样，"庸俗的事务主义家尊重经验而看轻理论，因而不能通观客观过程的全体，缺乏明确的方针，没有远大的前途，沾沾自喜于一得之功和一孔之见。"他们过度夸大颠覆、破坏等黑色手段的作用，肆意欺凌弱小，挥霍战略资源，将精力用在征服远在天边的反抗者，而忽视了本国矛盾的积累，直到次贷危机将全世界拖进深渊也不知悔改。
苹果与安卓本质上都只是操作系统，户子用苹果代指高端的、文明的、先进的，安卓代指低级的、野蛮的、落后的，和过去某些人以"洼地""盐碱地""瓦房店"称呼我们一样，无非是搞 21 世纪的种姓制度。
在一个较长的历史时期里，太平洋两岸的确是在物质上被区分出了"苹果"和"安卓"，然而，在利益集团的绑架下，美利坚已经丢掉了工业产值、发电量、钢产量等一系列数据的桂冠，而美国人民的生活质量也在向下狂奔。卖血盛行、毒品泛滥、枪击频发、帮派横行的美国基层，自然产生不了健康的工人阶级，无法拯救美国曾独步全球的制造业。
地球依然在转动着，现实终究是唯物的。我们应该时刻以变化的目光观察这个世界，既承认 iOS 是一个好系统、承认特斯拉有独到之处、承认山姆超市有一些货品确实不错，也拒绝将它们作为宗教产品来崇拜、拒绝给消费行为上价值。
"不走你的路对我很重要"
当然，我们也都很清楚，和那些坚信中国电磁弹射造假的人说这些是没有用的。对于这类人，武器的批判没有发生，亚空间赢学就永远有市场。
和户晨风的粉丝们说这些也是没意义的。对户晨风来说也好，还是属于他的前两个版本的立党和东南亚漂之流也好，这些人当然可以拍拍屁股就润出去，但这些人的粉丝中，大部分人仍然还是会和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中。明白自己在吹捧什么也好，不明白的无脑跟风也好，本质上他们是希望在脚下这片土地就能自动过上心中的"理想国"的生活。所以对他们说美国如何如何是没有意义的。
这并非说对这类人不需要批判。其中头脑还算清楚的人，并不是真粉，无非是抓住户子或者别的什么任何符号去表演彻底的精致利己，表演"双输好过单输"；头脑不清楚的人，就真的把户子当成"启蒙者""当代鲁迅"。
曾经网络上大家可能以为是前者多些，但现在见识到下沉市场的威力之后，又好像是后者远多于前者。这就是中国问题的复杂之处，社会规模和发展差异程度太大，代际划分太复杂，总有新的蓝海给想做"启蒙"生意的人挖掘收割。
所以在当前网络中，更有效的话语经常不是去摆事实，反驳说户子说得不对实际上如何如何，而是"能被户子启蒙你这辈子有了"，是辩经不如魔法对轰。但魔法对轰走到最后的结果，太平洋彼岸已经在热火朝天地上演。
辩经没用，魔法对轰没有未来，那陷入死循环了吗？并没有。实际上我们再看美国，即使已经对立到对对面立场的人进行物理销号这个程度，社会还是有更为基础的政治正确共识的。什么共识呢？就是绝大多数人并不会真正有什么美国应该变成中国，或者应该去当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想法。吹捧中国的言论虽然也不少，但往往是很表面的，资社大防还仍是红线。
但在我国的社会舆论层面是没有这层政治正确的。为什么我们一直说内外问题是不可分的，指望单独解决哪一个问题就万事大吉了都不行？因为我们内部的问题，也的确是世界下一个时代方向的问题。不管什么问题，你都会发现，有人总能或直接或拐弯抹角地扯到我们应该学"资本主义那一套"上。
典型的就像户子这种，一边表演为民请命，一边张嘴苹果特斯拉。哪怕是表演双输好过单输，都要从当下的欧美舶来各种极端思想。甚至是很多自诩左翼，在今天脑子里也是二元化的"发达国家的洋左才会念经"。比起武器和物质上的船货崇拜，这种在思想上根深蒂固的船货崇拜才是我们的社会面临的更大问题。
所以，问题不是借户子之流发挥抱怨和不满，抱怨和不满是应当的权利，问题是对于老想开点"资本主义药方"的人，我们必须警惕。最起码，在 2025 年还给中国开美国这种已经在失败路上的药方，这实在是属于"只要我爽哪管洪水滔天"。国内到今天仍然没有形成西方那种底层逻辑上的政治正确，只能说这点确实是属于"需要向资本主义学习"的地方了。
既然要警惕乱开药方，那起码需要我们大致有一个该往哪个方向走的共识。关于这点，老读者们肯定清楚我们已经讨论过太多。但在社会层面上来说，尤其在这个信息极度爆炸，并且已经严重面临 AI 污染的时代，复杂的理论越来越不适合在传播层面构建多数共识。苏联《夏伯阳》中的主角面对复杂的理论，只能说"我跟着列宁走"。好在我们社会虽然缺乏路线上的政治正确，但还是有社会和历史的最大公约数。
读者肯定马上就想到前面提到的睿智的老人家，也肯定会有人问：且不说左派无限可分，就算同样是学习老人家理论和思维的群体，对历史现实和未来的理解也会千差万别不是么？
是这样没错，理论是复杂的，道路也是复杂的。但多数共识可以简单，最起码，我们从他老人家实事求的思想出发，可以很快地排除掉现在很多神棍瞎烂指出的"道路"。我们所争论，所抱怨，所不满，所想要解决的东西，始终应当是真正属于我们的，由我们自主的东西，是多数共同体的东西。
站在这一层意义之上，我们才能对那些想拉着所有人一起输，想"只要我爽哪管洪水滔天"的人做出真正有力的批判，也才能更好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。
苹果好不好与我们无关，但有人认为"苹果的道路"才是正确道路就与每个人很有关了。现实终究是物质的，亚空间的"苹果信仰"救赎不了等待户子启蒙的粉丝们。最终牛壹佰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，我们只能依靠我们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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